初到香港的那个九月,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黏腻感,仿佛连呼吸都需要消耗额外的体力 ,那时候的我,怀揣着一张雅思7.5分的成绩单,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在语言关上早已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 ,当真正走进那间挂着“MBA 501”牌子的阶梯教室,面对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和教授那快得像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时,我才意识到 ,自己引以为傲的英语,在真正的学术殿堂面前,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那是全英文授课的第一周,也是我“差点崩溃”的起始信号。
记得第一堂课 ,教授是一位来自英国的资深学者,发音标准得无可挑剔,语速更是快得惊人 ,他讲课从不看稿子,手指在空中划过的弧度精准地对应着PPT上的每一个逻辑点,我拼命地转动笔,试图跟上他的节奏 ,大脑像是一台过热的CPU,在“听懂了 ”、“听懂了”和“完全没听懂”之间反复横跳 。
那种挫败感是窒息的,坐在前排的本地生和几位国际生眼神专注 ,时不时点头附和,举手提问;而我,只能僵硬地坐在角落 ,看着黑板上逐渐变成天书的英文笔记,一种强烈的“冒充者综合症 ”油然而生,我开始怀疑 ,我真的能毕业吗?我的雅思分数是不是只是一个笑话?
最让我崩溃的,是小组讨论环节,我们被随机分配了四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一个来自印度的理工男 ,一个香港本地女生,还有一个来自欧洲的男生,大家都能说英语,但那种夹杂着浓重口音、语速极快且逻辑跳跃的英语,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记得有一次讨论案例 ,那个印度同学语速极快地抛出了一堆专业术语,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想插话询问 ,却发现自己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那种无声的尴尬比老师的批评更让人难受,香港本地女生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用英语说:“Don't worry, take your time.” 那句“别急,慢慢来”,听起来却像是在同情一个笨拙的孩子。
那一个月,我经历了无数次想要退学的念头 ,深夜回到宿舍,听着窗外维多利亚港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我常常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会在备忘录里写下几千字的英文日记 ,记录下当天的恐惧和迷茫,然后又默默删除,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拼命想抓住浮木,却越抓越紧,越挣扎越下沉 。
转折点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五,那是一节关于“跨文化管理 ”的研讨课 ,老师布置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全英文即兴辩论,我的队友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我们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准备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想起了之前那个尴尬的瞬间,那种想要逃避的冲动再次袭来,但看着队友严肃又期待的眼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Actually, I think we should consider the cultural context more deeply...” 我开始结结巴巴地发言,脑子里在疯狂搜索单词,语法错误频出,甚至用词不当 ,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我没有停下来 。
奇迹般的是,当我不再纠结于语法是否完美,不再担心发音是否标准 ,而是单纯地想要表达我的观点时,那个一直卡住我的“语言墙”竟然开始松动,队友适时地接过了我的话茬 ,补充了我的论点,虽然我们的英语依然不够流利,甚至夹杂着很多中式表达 ,但当我们共同完成那个论点时,我听到了队友低声说了一句:“Good job. ”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感击中了我 ,原来,英语不是用来考试的,它是用来沟通的;原来,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害怕犯错而拒绝开口。
从那天起 ,我变了,我开始在课前疯狂地查阅文献,把核心概念翻译成中文理解 ,再试图用英语复述出来;我不再为了记笔记而错过教授的眼神交流,学会了在关键处只记关键词;我甚至开始主动在课后向教授请教,哪怕只是简单的确认时间。
那一个月的崩溃,就像是一场高烧 ,烧退之后,我获得了重生 。
现在的我,依然会紧张,依然会有听不懂的时候 ,但我不再害怕,那一个月的至暗时刻,教会了我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恐惧中寻找支点 ,如何在尴尬的沉默中挤出勇气,那不仅仅是语言能力的提升,更是一次心智的磨砺。
港校的课堂,就像是一座高压熔炉,起初 ,它差点将我熔化,让我感到崩溃;但最终,它将我锻造得更加坚韧 ,每当我再次走进教室,听到那熟悉的 、急促的英语交流声,我不再感到窒息 ,而是感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血液里涌动,那是我用一个月的崩溃换来的,最宝贵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