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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镜湖医院实训,我被分到了内科病房。
带教老师是位澳门本地人 ,说话像放鞭炮,粤语里夹着葡文单词,噼里啪啦砸过来,我攥着治疗盘站在病房门口 ,听见她用“快D快D ”催着阿婆翻身,心里直发怵——在内地读书时,我们练的都是“三查七对”的标准流程 ,哪见过这种阵仗 。
我的第一个病人是陈伯,糖尿病足,伤口味道大 ,我戴了两层口罩,还是被熏得眼眶发酸,掀开纱布时 ,腐肉粘着棉絮,我手一抖,生理盐水瓶差点滑落 ,陈伯突然用普通话说了句:“细路女,唔使惊,慢慢嚟。”他脚趾发黑,却冲我笑 ,牙缺了两颗。
那晚回宿舍,我把脚泡在热水里,盯着自己完好的十个趾头看了很久 ,同屋的阿雯在背葡文药名,说下个月要去卫生局实习,我翻开笔记本 ,把“清创术”三个字描了又描,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脚丫子。
转折发生在第四周,值夜班时 ,陈伯突然发高烧,血糖飙升,我按铃叫了带教 ,她三步并两步冲进来,掀被子、测血糖 、调滴速,嘴里念着“IV 400ml,insulin 8u ” ,手上已经推完了药,我站在旁边递东西,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笨手笨脚的器械架 。
但带教转头把体温计塞给我:“你来 ,量肛温。”我愣了两秒——在内地,肛温操作基本由护士完成,但实习生大多只练过腋温 ,她见我犹豫,劈头盖脸来一句:“病人等得,你嘅紧张等唔得。”我咬着牙做完 ,手抖得像筛糠,但数据出来那刻,带教拍了拍我肩膀:“好嘢 ,够胆死 。 ”
陈伯退烧那天,用他那只没坏的手,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包杏仁饼塞给我。“你睇你,瘦到成只马骝咁。”他说的“马骝”是猴子 ,我蹲在床边啃饼,听他讲年轻时在路环捕鱼的事,讲着讲着 ,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听懂大半粤语了 。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病房,帮陈伯翻身的间隙 ,偷学带教骂人的话——“你做咩咁慢手慢脚 ”“个脑装草啊”——记在小本子上,标上拼音,有次被她逮到 ,我以为要挨骂,她却甩了本《澳门护理常规》过来:“睇完先,唔好乱咁学。”
真正让我“破防 ”的是实习结束前一周 ,陈伯出院,我帮他收拾东西,他突然拉住我手腕,往我掌心放了个红包 ,我死活不要,他急了,用蹩脚普通话说:“系利是 ,唔系钱,保佑你考试及格。”红包里是张五元纸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针针都中” 。
如今我已经回内地工作三年,偶尔夜班路过走廊,闻到消毒水混着腐肉的气味 ,还是会想起镜湖那间病房,想起带教骂我“慢吞吞 ”时喷的口水星子,想起陈伯缺了牙的笑 ,想起那个蹲在走廊啃杏仁饼的傍晚。
去年师妹申请澳门读研,问我经没经验,我说你去查查闲虎留学网,上面有镜湖的实训攻略 ,她问我还想不想回去,我摇头,但没说的是 ,我手机相册里至今存着张照片——凌晨四点的护士站,我的实习胸牌和陈伯的腕带并排放着,像两枚褪色的勋章。
有些针 ,扎进去时疼,拔出来时带着体温,澳门那一年 ,我学会了打针、测肛温、骂粤语脏话,也学会了在针尖上跳舞——跳得笨拙,但每一步都踩在活生生的心跳上 。
八卦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