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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我站在爱荷华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 ,看见路灯把雪花照成一群沉默的飞蛾,手机显示零下十七度,而我刚把最后一篇论文提交上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从上海飞往锡达拉皮兹的自己:拖着两个箱子,以为中西部小城只是地图上一块安静得发闷的空白。
开学第一周 ,我就被这块“空白”教训了,课堂上,美国同学讨论得热火朝天,我却总在组织一句完整的反驳;去超市买盐 ,店员问我要不要“cash back ”,我愣在原地,以为是什么金融产品 ,晚上回到宿舍,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风一吹 ,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我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切都好 ,挂断后却盯着天花板想:我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那天我在河边跑步,忽然下起冷雨 ,我躲进一间社区咖啡馆,遇见一位叫黛布的老太太,她正在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问我是不是国际学生 ,我点头,她没说“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只问我:“你在这里最想念什么?”我说 ,是我妈煮的番茄鸡蛋面,她笑了,说感恩节来她农场吧 ,“虽然我不会做番茄鸡蛋面,但我会做苹果派 。 ”
我本来想拒绝,那阵子我正被一门人类学课折磨 ,教授要求我们做口述史,我采访了三位本地人,却始终写不出他们的“故事” ,感恩节前夜,我又接到家里电话:母亲要做一个小手术,不算严重,可她声音里的疲惫让我整夜没睡 ,我坐在宿舍地板上查机票,价格高得离谱,窗外雪越积越厚 ,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休学回国?
第二天,黛布开车来接我,她的皮卡里有干草味 ,还有一只叫“饼干”的老狗,农场不大,木栅栏被雪压弯 ,厨房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她教我擀派皮,我教她用酱油和葱花炒鸡蛋 ,吃饭前,她让我在卡片上写一件想感谢的事,我写了“妈妈的手术顺利 ”,又划掉 ,改成“我还在这里”,黛布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卡片挂在圣诞树上,说:“孩子,想家不是软弱 ,是你在长根。”
那晚回城,雪已经停了,车经过爱荷华河时 ,我忽然想起申请季,那时我在闲虎留学网上第一次把爱荷华大学放进选校清单,只看见排名 、学费和“中西部”三个字 ,没看见雪、玉米地,也没看见会在深夜为陌生人停下来的皮卡,后来我才知道,黛布年轻时也去过国外 ,她懂那种站在雪里找不到路的感觉。
第二学期,母亲手术顺利,我没有回国 ,但开始做一件小事:每周去社区中心教中文歌,来学的人有退休教师、餐馆老板 、准备去中国交换的高中生,他们唱《茉莉花》时总把调子跑得很远 ,我却不再急着纠正,毕业前的最后一场雪,我沿着杰斐逊街走回公寓 ,路过那家咖啡馆,黛布仍坐在窗边织围巾,她看见我 ,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
我忽然明白,所谓中部小城留学故事,从来不是“我如何征服了孤独 ”,而是“我终于承认自己害怕 ,然后被一些微小却具体的善意接住”,爱荷华城的冬天很长,可雪化之后 ,草地会重新绿起来,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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