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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农场的狗把夜色咬开一道口子,我踩着湿透的靴子冲向牛棚,手里攥着产科链,心跳比雨点还密 ,牛棚里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母牛“蓝铃”侧卧在干草上,呼吸沉重 ,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农场主玛格丽特低声说:“她折腾两个小时了,还是没出来 。 ”
三个月前 ,我收到昆士兰大学兽医实习的分配邮件时,正坐在布里斯班一家咖啡馆里,满脑子都是无菌手术室、显微镜和毛茸茸的小狗 ,邮件里写着“农场动物临床实习”几个字,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准备留学材料时 ,我在闲虎留学网上把昆士兰大学兽医项目的介绍翻了好几遍,想象过许多种实习场景,唯独没把“农场”两个字当真,可命运偏偏把我塞进了一辆开往昆士兰东南部乡下的旧皮卡。
农场比我想象中更远 ,也更泥泞,第一天到的时候,刚下过雨 ,车轮陷进红土里,玛格丽特和她儿子汤姆拿铁锹垫了半天石头,才把车推出来 ,空气里混着青草 、牛粪和湿羊毛的味道,苍蝇嗡嗡地绕着人转,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心里那点“名校实习生”的骄傲,被农场的风一吹就散了。
玛格丽特话不多,给我安排的第一项工作不是看病 ,而是清牛栏,我戴着胶手套,一铲一铲把湿草铲进推车,腰酸得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时,汤姆笑着问我:“城里来的兽医,是不是以为农场只有小牛犊可以抱? ”我嘴上说没有 ,心里却有点委屈,那几天,我甚至偷偷想过 ,要是被分到宠物医院就好了。
真正让我改变的,是蓝铃 。
她是一头性格温顺的荷斯坦牛,每次我经过围栏 ,她都会慢吞吞地凑过来,用鼻子拱我的口袋,那天下午 ,汤姆发现她食欲不好,后腿附近有黏液,判断可能要生产,我们把她移到单独的产房 ,玛格丽特摸了摸胎位,说情况不太对,得等带教老师第二天来再看 ,可夜里暴雨突然砸下来,农场断了电,蓝铃的宫缩越来越频繁 ,却始终生不出来。
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玛格丽特举着手机在窗边找信号,我按照课上学过的流程 ,先检查产道,手臂伸进去的一瞬间,我几乎屏住呼吸——小牛的一条前腿伸着 ,另一条腿却向后折在肚子里,头也偏着,这是典型的胎位不正,如果硬拉 ,母牛和小牛都可能受伤。
电话终于接通,带教老师在那头大声喊:“先别慌,把胎儿推回去 ,纠正那条折住的腿,动作要慢,顺着宫缩来!”我手心全是汗 ,玛格丽特帮我固定住蓝铃,汤姆举着手电,每一次宫缩袭来 ,我都得趁间隙调整胎儿的位置,手臂被产道夹得发麻,膝盖跪在湿草上 ,泥水渗进裤腿,蓝铃疼得甩头,我贴着它的耳朵说:“没事,再试一次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摸到小牛的两条前腿都顺直了,头也摆正,玛格丽特把产科链递给我 ,我们配合着蓝铃的努责,一点点往外拉,先出来的是湿漉漉的鼻子 ,然后是头、肩膀,最后整只小牛滑落在干草上,那团棕色的小东西咳了一声 ,蓝铃立刻挣扎着回头去舔它,那一刻,我跪在地上 ,眼泪和雨水一起往下掉。
玛格丽特递给我一杯热茶,说:“你刚才像个兽医了。 ”这句话比任何成绩单都重,后来我才知道,农场实习不是“被发配” ,而是兽医教育里最扎实的一课:你得学会在泥里判断、在雨里沟通、在不确定中承担,诊所里的仪器很精密,但农场里的每一次呼吸 、每一次宫缩 ,都逼着你真正理解生命 。
离开农场那天,蓝铃和小牛站在围栏边,小牛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跑 ,玛格丽特送我到路口,塞给我一罐自制果酱,车开出去很远 ,我回头还能看见那片红土和牛棚,那段农场实习成了我兽医路上最泥泞也最明亮的一页,让我明白 ,所谓成长,有时就是被分到一个你最初不想要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遇见真正想成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