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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两个二十三公斤的行李箱走出曼彻斯特机场时 ,九月的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腔里灌满了铅——面前这条通往谢菲尔德的路,怎么比想象中还要漫长 。
第一堂研讨课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二十人的小班里,英国同学语速飞快地讨论着亨利·詹姆斯的小说,偶尔抛出一个我听不懂的俚语 ,然后哄堂大笑,我坐在角落里,像一台老旧的复读机 ,反复咀嚼着他们话语的碎片,等终于拼凑出意思,话题早已滑向了下一个山头 ,那个学期,我患上了“课堂发言恐惧症 ”,每次教授目光扫过来 ,我就假装低头翻书,心跳声盖过一切。
真正击垮我的是十一月的论文,熬夜两周写出的三千字,被导师批注了整整两页红字:“缺乏批判性思维”“文献回顾浮于表面” ,系里公告栏贴出优秀作业范例时,我盯着那份结构严谨、论证锋利的文章看了很久——署名是一个德国女生,她的第二语言英语也并非母语 ,那天谢菲尔德下了场大雨,我坐在信息中心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淌成一道道扭曲的线 ,觉得自己就像那些水痕,找不到方向,也流不顺畅。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十二月初,社会学系的王学姐拉我去参加一个国际学生聚餐,我本来想推辞 ,她却不由分说地把我拽上了电车。“别老闷在宿舍,”她说,“你知道我当年怎么熬过来的吗?全靠厚着脸皮问问题 。 ”那天晚上,我遇到了来自越南的Lin和尼日利亚的Chidi ,我们聊各自的专业,聊思乡的胃,聊英国的天气有多令人抑郁 ,Lin说:“你以为英国同学都听得懂那些俚语吗?他们有时候也是装懂。”我们笑成一团,那是来英国后我第一次笑得那么放松。
真正让我开窍的,是王学姐推荐的闲虎留学网上的一个帖子 ,那里面有个学长分享了自己如何从“课堂隐形人”变成研讨会主力,核心秘诀就三条:课前把阅读材料啃透,把想说的话写成关键词卡片 ,每次课逼自己至少举一次手,我照做了,第一次发言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但教授说“interesting point ”时,我感觉自己后背的汗都冷了几分,却也有种破茧般的痛快,慢慢地 ,关键词卡片从三张变成一张,再到不需要,有一次讨论移民政策 ,我拿中国城乡二元结构做类比,英国同学听得频频点头,导师课后专门发邮件说“your perspective is valuable” ,那封邮件我存了很久,截图设成了手机桌面 。
三月底的一个午后,我在图书馆写完了最后一篇论文 ,窗外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飘到我的咖啡杯旁边,我突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在研讨课上瑟瑟发抖的自己 ,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收拾书包时,隔壁桌的英国女生问我借支笔 ,我递过去,她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我笑着回她:“Your Chinese is good. ”她瞪大眼睛:“Really?”我说:“Really.”
站在谢菲尔德火车站等车回伦敦时 ,手机里弹出Lin发来的消息:“下学期要不要一起选那门方法论课?听说很难,但咱们可以组队。 ”我回了个大大的“好”,火车进站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但我没去理它,铁轨伸向远方,我知道路还长着呢 ,可脚步已经不像九月时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