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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Bobst图书馆,负一层像一艘搁浅的巨轮 ,暖气开得太足,我把卫衣袖子撸到肘弯,面前那杯冷掉的美式已经结了层薄薄的油膜 ,文档光标闪了四十分钟,我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两行半 。
来纽约之前 ,我以为自己挺会写论文的,本科四年,再难的课,期末周熬两个通宵总能交出一篇像样的东西 ,可NYU这门Media and Culture的课不一样,期末论文占百分之六十,教授在syllabus里写了一句:“I want an argument, not a summary. ”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心里发虚,我好像确实一直在summary,把学者的观点搬来搬去 ,却从来没真正问过自己: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个熬夜的晚上,我信心满满地列了提纲,泡了杯浓茶 ,打算一口气写两千字,结果写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 ,我想论证社交媒体让人的孤独感加剧,可写出来的每一句都像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凌晨四点,我合上电脑 ,爬上床,脑子里全是“你写的东西毫无意义”,第二天早上醒来 ,枕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出汗。
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导师的邮件 ,初稿被打回来,批注密密麻麻,最刺眼的一句是:“This reads like a draft of a draft.” 我坐在Kimmel Center的台阶上 ,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最后给室友发消息:“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读研。 ” 室友是学电影的,那几天也在剪片子 ,她回了我一句:“你先回来,我煮了泡面,加了蛋 。”
那碗泡面没解决论文,但让我活过来了 ,后来我开始调整节奏,不再逼自己一晚上写完,而是每天写五百字 ,写不下去就去华盛顿广场走一圈,可deadline前一周,电脑死机 ,没保存的八百字全没了,我蹲在图书馆走廊里,差点把电脑摔了 ,旁边一个也在赶paper的韩国同学递给我一包软糖,说:“Eat something. You’ll rewrite it better.” 我嚼着软糖,觉得他说得对——我其实不是写不出来 ,我是太想一次写好。
申请季的时候,我在闲虎留学网上翻过几十篇NYU就读体验,有人说Bobst负一层像防空洞,有人说凌晨四点的华盛顿广场有人拉小提琴 ,我当时只当是文艺滤镜,现在才知道,两种说法都对 ,那些熬夜写论文的夜晚,确实像防空洞——闷、安静 、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小格子里,靠咖啡和零食撑着一口气 ,但走出图书馆,冷风一吹,又真的会听见琴声 ,断断续续的,从拱门下面飘过来。
最后一晚,我删掉了三千字 ,重新列了提纲,这次我不再想“别人怎么论证 ”,只问自己“我到底信什么”,写到凌晨五点 ,结论终于落下来,像一颗螺丝拧进了该在的位置,我发邮件给教授 ,手抖得差点点错附件,三天后收到回复:“Much better. You finally sound like yourself.”
毕业那天,我特意绕到Bobst门口拍了张照 ,负一层的灯还亮着,又有一批人坐在里面,对着屏幕咬笔帽 ,我没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那些熬夜写论文的夜晚 ,说不上怀念,但也绝不后悔,它们像一层一层磨掉的旧皮,磨的时候疼 ,磨完了,底下才露出一个更像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