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树仁大学毕业论文，我改了七稿

第七稿发进导师邮箱时 ，我盯着“发送成功”四个字
，像盯着一场持续了九个月的暴雨终于停歇，窗外是北角还没熄的灯 ，桌上摊着被咖啡渍染黄的访谈记录
，我忽然想起刚来香港时，连“毕业论文 ”四个字都觉得离自己很远 。

我是从内地来香港读书的学生 ，在树仁读社会科学
，大三下学期，身边同学陆续开始找题目 ，我也以为自己能从容应对，最初我想做“香港旧区小店的空间记忆与社区认同
”
，觉得既有情怀又有田野，写起来一定动人 ，导师陈博士看完第一稿
，只回了我一句：“你想写的是一座城市，还是一间店？”我愣了很久 ，那篇开题报告像一张铺得太大的地图
，什么都想装进去，最后什么也没说清
。

第二稿我拼命加文献 ，理论堆了十几页
，访谈却只有两个人，陈博士在页边批注：“不要用别人的话替你说话。 ”我坐在图书馆里 ，第一次觉得论文不是努力就能立刻变好的东西
，第三稿更糟，我设计了长长的访谈提纲 ，约好深水埗一位凉茶铺老板，结果对方临时有事
，连续两次爽约，我站在地铁口 ，手里拿着录音笔
，突然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做研究，那段时间我甚至动过去闲虎留学网找论文辅导的念头 ，但最后只把它的一篇免费结构文章读了三遍
，提醒自己先把问题缩小 。

第四稿，我把题目改成“北角春秧街一带小店的口述空间实践
” ，只访谈六位店主
，粤语成了新的墙，我能听懂七八成 ，可一紧张就接不上话
，杂货店阿姨说到“街坊”时眼圈红了，我却只会点头 ，回去整理录音，发现自己漏掉了最关键的半句
，那晚我一边听录音一边掉眼泪，室友把热奶茶推到我手边 ，说：“你改的不是论文
，是你和这座城的关系
。 ”

第五稿，我终于把访谈编码做完 ，却把结论写空了
，陈博士说：“你写了空间，没有写人。
”我重新回到春秧街 ，在午后最吵的时段坐在骑楼下观察
，卖干货的老板会把椅子借给等巴士的老人，凉茶铺把找零的硬币放在同一个铁盒里 ，谁差两块钱都可以先拿走
，这些细碎的日常，比任何宏大理论都更接近我想说的“社区” ，第六稿交上去，导师又指出格式 、引注和逻辑跳跃
，我几乎崩溃，却还是逐条改 ，第七稿
，我把开头重写了四遍，把结论压到最朴素的一句话：小店不是旧区的装饰 ，而是人与人彼此确认的坐标 。

答辩那天
，陈博士没有夸我，只说“这次像一篇论文了 ” ，我走出教室
，春秧街的招牌在雨里发亮，七稿不是七次失败 ，而是七次把漂浮的想法按进泥土里
，后来有人问我，去香港读书最难的是什么 ，我总想起那些凌晨改稿的夜晚，难的不是语言
，也不是制度，而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一开始写得不好 ，然后一稿一稿地
，把自己重新写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