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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抹茶拿铁洒在我袖口时,我没想到三个月后会在Fair Work的调解电话里 ,一字一句地念出老板的名字。
我叫林知夏,在悉尼读硕士,开学第三周,学费账单和房租一起压下来 ,我账户里只剩四百多澳元,经朋友介绍,我在Burwood一家奶茶店找到兼职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很快,面试只用了五分钟 ,他说:“试工三天,没工资,正式后一小时十五块 ,现金,周结 。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说:“留学生都这个价,你不做,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
那三个月,我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下课后赶火车,换公交,跑进店里打卡 ,排班表在微信群里,老板随时改,有时我化好妆出门,他一句“今天不忙” ,我就得原路回去,正式工时薪十五澳元,远低于当时法定最低工资 ,可我不敢问,怕丢了工作,迟到五分钟 ,扣半小时;打碎一个杯子,扣二十;客人退单,扣五十 ,有一次我发烧请假,第二天去上班,老板笑着说:“昨天算你旷工 ,扣两天。 ”我攥着围裙,指甲掐进掌心,还是说了“对不起” 。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七周,那周我连上七天 ,每天站八小时,脚肿得塞不进鞋,发薪日 ,老板把我叫到后厨,递来一个信封,我打开 ,只有一百二十澳元,我明明上了二十个小时,他说:“你上周偷喝奶茶 ,我还没跟你算,还有,你打碎那个玻璃壶 ,成本价八十,扣完就这些。”我说我没有偷喝,他冷笑:“监控坏了,但我说了算 ,不想干就滚。 ”
我滚了,走出店门时,悉尼下着大雨,乔治街的霓虹在水里碎成一片 ,我站在雨里哭了十分钟,然后给朋友Lina打电话,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你去Fair Work告他 。”
我第一反应是害怕,学生签证 、现金工、没有合同 ,老板还威胁过:“你敢闹,我就举报你超时打工,让你遣返。”Lina骂我:“你查过吗?学生签证有合法工作权利 ,Fair Work不管签证,只管你被不被剥削。”那天晚上,我坐在图书馆 ,打开Fair Work Ombudsman的网站,中文页面一页页看,原来试工必须付薪,原来现金工也受法律保护 ,原来克扣工资可以追讨六年。
我开始收集证据,微信聊天记录、排班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工服自拍、后厨打卡照片,同事小凯偷偷给我发了他和老板的对话,证明老板亲口说过“试工没钱 ” ,我把所有东西按日期整理成PDF,像写论文一样认真 。
提交投诉那天,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最后点下“Submit”时 ,心跳得厉害,两周后,Fair Work的官员Claire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温和,她说已经联系了老板,让我别怕 ,第二天,老板果然打来电话,劈头盖脸骂:“你疯了?信不信我举报你!”我开了录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Claire后来告诉我,威胁证人 、报复投诉者,都是违法的。
调解安排在电话里,老板一开始还狡辩 ,说十五块是“补贴 ”,试工是“培训”,Claire一条条列出来:法定最低时薪、试工付薪、扣款必须有合理依据、现金工同样受保护 ,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同意补发两千三百四十澳元,分两笔转账。
收到钱那天,我去吃了碗牛肉面 ,热气扑到脸上,我忽然哭了,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那个在雨里发抖 、以为自己只能忍气吞声的我,终于被听见了 。
后来我换了工作,入职前会问时薪、要合同、记工时,路过那家奶茶店时,招牌已经换了 ,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拿着信封转身走掉,也许会一直觉得 ,沉默是留学生的宿命,但公平工作署的邮件还在我邮箱里,标题是“Your complaint has been resolved” ,它像一枚小小的锚,把那个雨夜里的我,稳稳地留在了悉尼。
公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它需要你伸手 ,需要你留下证据,需要你在害怕的时候,还是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