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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箱刷新到第两百七十三次的时候,吊扇正把潮湿的风切成碎片,达尔文的雨季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干不了的汗 ,我躺在背包客旅馆的上铺,盯着手机屏幕,那封邮件还是没来。
楼下公共厨房里有人煎鸡蛋,油烟混着雨后的霉味往上飘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等,那天是我递交学生签证申请后的第273天 ,九个月,如果从打工度假签证到期那天算起,我在过桥A上已经活过了整整一个雨季 。
一年前,我拖着23公斤的行李箱落在达尔文机场 ,热浪像一堵墙,把我从冬天直接拍进夏天,我拿着打工度假签证 ,计划很轻:摘芒果、端盘子、看日落,攒够钱就去墨尔本,可达尔文有种奇怪的黏性,它不繁华 ,甚至有点懒,却让人走不动,我在Mitchell Street的咖啡馆找到工作 ,在Parap市场卖春卷,在Nightcliff看老人钓鱼,后来 ,我想学烹饪,不是随便学学,是想在厨房里找到一种秩序 ,于是决定转学生签,报读CDU的烹饪证书。
中介说,onshore申请,最多三个月 ,我说好,我交了COE押金 、OSHC、体检费,账户里只剩下一千八百澳元,我以为三个月很快。
第一个月,我甚至享受这种悬置 ,没有学费压力,没有考试,每天打工 ,晚上去Mindil Beach看日落,第二个月,我开始每天刷邮箱 ,第三个月,旅馆老板涨房租,我从单人间搬到六人间 ,上铺的德国女孩Lena也在等签,她等的是伴侣签,我们互相安慰:明天 ,也许明天 。
第四个月,雨季来了,雨不是下的,是倒的,旅馆天花板漏水 ,床垫发霉,我在夜市打工的老板欠了我两周工资,我跟他吵 ,他指着门口说,你不干,有的是背包客干 ,我走了,那晚我坐在公交站,浑身湿透 ,第一次问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第五个月,Lena的签证下了,她去悉尼,机场里她抱着我说 ,Darwin will keep you,我笑不出来,我不能离境,过桥A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合法地困在这里,母亲在视频里哭,说回来吧 ,家里给你找份工作,父亲沉默,最后说 ,你自己决定,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到凌晨 ,壁虎在墙上叫,像小锤子敲我的心脏。
第六个月,我几乎放弃,我去移民局网站查进度 ,永远是“进一步评估中”,我给中介打电话,中介说,疫情后积压 ,再等等,我的存款只剩四百块,我开始去Foodbank领免费面包 ,在社区厨房做志愿者,那里有个澳洲老头Jim,每天下午在Nightcliff钓鱼 ,他说,孩子,达尔文的时间不是钟表时间 ,我说,可我快没时间了,他说 ,时间不会没,只会过去。
第七个月,移民局终于来信,要求补材料:AFP无犯罪证明、资金证明 、GTE解释,我熬了三个通宵写GTE ,我写我为什么从打工度假转学生签,为什么选烹饪,为什么留在达尔文 ,我写我想开一家小餐馆,把北领地的芒果和亚洲香料放在同一个盘子里,写到最后 ,我哭了,因为我发现,那些话是真的 ,补完材料,又是沉默 。
第八个月,热带气旋警告,全城囤水囤粮 ,夜里断电,我和Yuki、Jim在旅馆大厅点蜡烛,吃罐头,风把棕榈叶吹得像纸片 ,Jim讲他年轻时在凯瑟琳修路的故事,Yuki说她等护理注册也等了七个月,我们笑 ,说达尔文应该开一所“等待学校”,那一刻,我突然不怕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国,可我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第九个月,旱季第一周 ,清晨六点,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闹钟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IMMI Grant Notification,我盯着那个词,grant,grant ,grant,手抖得点不开,Yuki从上铺探出头问 ,怎么了?我说,下了,她说 ,什么下了?我说,签证,她尖叫 ,整个旅馆都醒了。
我没有尖叫,我坐在床边,眼泪往下掉,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哭了,父亲在旁边说,好,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Mindil Beach,日落还是那样 ,橙红色,像芒果冰沙,Jim递给我一瓶啤酒 ,说,看吧,达尔文时间 ,Lena从悉尼发来消息:See? I told you.
我已经在CDU的厨房里切洋葱,刀锋碰砧板,发出均匀的声响,偶尔我会想起那九个月:背包客旅馆的吊扇、Foodbank的面包 、雨季的漏水、补材料的深夜、断电的蜡烛 ,它们不是空白,它们是我在达尔文真正学会的第一道菜——等待,从打工度假到学生签,我在达尔文等了九个月 ,九个月后,我终于明白,有些地方不是用来看的 ,是用来熬的,熬过去了,它就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