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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萱抵达苏格兰的时候是九月初,风里已经裹着冬天快来的那种凉,她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 ,手机地图上显示语言班的教学楼在一个叫“镜湖”的地方,她以为那只是个名字,报到那天穿过一片草坪 ,才看见一汪真正的水——不大,但很静,湖对岸那栋玻璃房子就是教室。
第一堂课 ,教授是个苏格兰人,口音重得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他用英文做开场白 ,说到一半突然切到中文:“我知道你们大部分是中国人,所以关键概念我会用中文再讲一遍 。 ”林萱松了口气,心想这应该不难 ,但她很快发现,教授的“中文”只是在英文句子里零星插几个词,这个concept很关键”或者“你们要理解这个theory ”,更麻烦的是 ,班里大部分是中国人,私下讨论全用中文,可助教一听到就敲桌子:“English please。”
她夹在两种语言中间 ,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风筝。
第二周的口语课让她彻底崩溃,教授放了一段BBC的采访录音,语速快得像开倍速 ,她只抓住了“economy”和“important ”,剩下的全是模糊的噪音,小组讨论时她鼓起勇气说了句英文 ,说到“通货膨胀”时卡住了,憋了半天冒出一个“money becomes less”,全组人笑了 ,她也跟着笑,但脸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哭,给妈妈发微信说想退课,妈妈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去问问过来人 ,别自己瞎琢磨。 ”她翻手机时在一个帖子的评论区看到有人提了一嘴闲虎留学网,说上面有学长学姐分享适应双语课堂的经验,她半信半疑地点进去 ,看到一个学姐写:“双语授课就像同时踩两只船,你得先找到节奏,而不是纠结用哪条腿。”她把这句话截了屏 ,反复看了好几遍 。
第二天她换了策略,不再逼自己听懂每个单词,而是先抓教授每句话里的动词和名词 ,她把手机调成英文界面,强迫自己用英文列购物清单,每周三晚上 ,她去语言中心的咖啡角找值班助教聊天,哪怕只会说“今天好冷”和“这个饼干不错 ”。
助教是个台湾来的学姐,叫Cindy,在语言班做了两年 ,有一次她把林萱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一月:听不懂正常 ,第二月:能抓关键词,第三月:能接话,第四月:能表达。”林萱看完笑了:“那我还在第一月和二月之间 。”Cindy摇头:“你已经到二月了 ,别把自己看扁。”
第四周出现了一个转折,教授布置小组作业,主题是“教育公平 ” ,她和两个中国同学、一个印度女生分到一组,讨论时中国同学用中文说了个观点,印度女生一脸茫然 ,林萱成了唯一能接话的人,她硬着头皮把那个观点翻译成英文,又把印度女生的疑问翻成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但两边的意思居然都传达到了,结束后印度女生拍了拍她肩膀说:“You are the bridge.”
她愣了一下,Bridge——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跟这个词有什么关系。
期中考试前她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课堂上主动举手提问,问题说到一半卡住了,教授替她接完句子 ,她点头说“Yes, exactly”,全班笑了,但这次是善意的 ,下课后教授对她说:“你的问题很好,说明你真的在思考,而不只是在翻译 。 ”
第十周语言班搞了一次湖边烧烤 ,林萱站在镜湖边上,夕阳把湖面染成橘色,Cindy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说:“每年都有学生前两个月哭 、后两个月笑。”她笑了:“那我正好在中间。”Cindy也笑:“那你快了。 ”
结业展示那天她抽到的题目是“描述一次跨文化沟通的经历” ,她讲了小组作业里当“桥”的故事,全程英文,中间卡了两次 ,但她没停,换了个说法继续往下说,讲完时台下有掌声 ,她发现手心全是汗,但嘴角是咧着的 。
回宿舍路上又路过镜湖,湖水黑黢黢的 ,看不清倒影,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湖面还是能映出整片天 ,她给妈妈发了条语音:“妈,我现在上课不用先在心里翻译一遍了,虽然说得慢,但能听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妈妈秒回了一条 ,声音里带着笑:“那就好,别太累。”
她收起手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风还是冷,但好像没九月那么刺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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