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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走进东华学院的健康课教室 ，是在一个下着冻雨的周一早晨 ，推开门之前，我反复练习了二十遍“안녕하세요 ”——我是来这儿实习的交换生 ，主修公共卫生 ，副修韩语，可我的韩语水平 ，大概停留在能点餐 、能问路 、能说“谢谢 ”的层次。
教室里有十二张圆桌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罐泡菜，我的带教老师金教授指着那罐泡菜 ，用飞快的语速讲了一串话 ，我只抓住了两个词——“发酵”和“实验 ”，我猜他是让我们观察泡菜在不同温度下的发酵速度，可我错了 ，他让我把泡菜样本分发给每个小组 ，然后记录同学们试吃后的反应，是的 ，这是一堂关于“感官评价与食品健康 ”的实践课 。
我端着那罐红彤彤的泡菜走到第一组时 ，手有点抖，一个男生用韩语问我：“老师 ，泡菜汁要不要淋在米饭上？”我愣住了 ，我听见“米饭 ”，可前面那个动词我没听清 ，我下意识地笑了笑 ，点了点头，他于是把一整勺泡菜汁浇在了米饭上 ，旁边一个女生皱了皱眉 ，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隐约的不耐烦 。
那一刻 ，我站在十二桌人中间 ，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还没发酵好的泡菜 ，硬生生被塞进了坛子里。
真正让我崩溃的 ，是下午的病例讨论，金教授发下一份韩文病历 ，让我们模拟用韩语向“病人 ”解释服药注意事项 ，我对面坐着一位老奶奶，她戴着老花镜 ，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这个药 ，一天……两次……”老奶奶忽然打断我 ，用带着口音的韩语说：“姑娘，你刚才说的是‘一天吃两次’，还是‘一次吃两天’？ ”我慌了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把“一天两次 ”和“一次两天”说混了 ，这两个短语在韩语里只差一个词序，可对于病人来说 ，是救命和致命之间的差别 。
我的脸烧起来 ，我低下头，用中文小声嘀咕了一句“完了” ，老奶奶忽然伸出手 ，拍了拍我的手背，用蹩脚的英语说：“No hurry. Slowly. ”然后她又用韩语放慢速度说了一遍正确的说法 ，让我跟着她念 ，我念了三遍，她点点头 ，竖起大拇指 。
那天晚上 ，我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把那份病历重新抄了一遍，每一个不认识的词 ，我都用手机查出来 ，写在旁边，写着写着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罐泡菜——它一开始也是生的、硬的 、呛人的 ，要经过时间，经过盐和辣椒的揉搓 ，经过温度的变化 ，才能变得柔软 、酸香、有层次，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안녕하세요 ” ，这次 ，我的发音没有打颤。
后来的实习里，我慢慢学会了“装傻”这件事 ，听不懂的时候 ，我不再乱点头，而是掏出手机打字：“请再说一遍，慢一点 。 ”同学们一开始觉得麻烦 ，后来也习惯了 ，那个皱眉的女生甚至主动坐到我旁边，用简单的韩语给我解释实验步骤 ，她说：“你的韩语像刚腌的泡菜 。 ”我笑了 ，说：“那你是我的盐吗？”她愣了一秒，然后大笑。
最后一天 ，金教授让我单独带一组学生做发酵观察记录 ，我全程用韩语讲完了十五分钟的实验流程，虽然中间说了三次“对不起 ” ，两次“再说一遍 ” ，但没有人打断我，下课的时候 ，那个老奶奶又来了 ，她递给我一包自己做的泡菜，用韩语说：“这个，给你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很辛苦吧 。”
我捧着那包泡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语言像一堵墙 ，我撞了三个月，终于在上面撞出了一道门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下来的时候 ，一个朋友推荐我去闲虎留学网看看别人的留学故事，我才发现 ，原来每一个留学生都曾经是一颗生泡菜 ，要经过多少次揉搓和等待，才能在异乡的坛子里发出自己的酸香 。
可我知道 ，当我把那包泡菜放进冰箱的时候 ，它还在继续发酵，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