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教育大学实习，我被分到偏远学校

在山的这一边

收到实习分配通知的那个下午，香港的雨下得黏黏糊糊 ，我盯着邮件里那所学校的名字——一所位于新界东北边陲的村校，地图上得放大三次才能看清那条蜿蜒的山路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拍我肩膀：“当郊游咯。”

可当真的拖着行李箱站在那辆只有两个乘客的绿色小巴上时 ，我才意识到这趟“郊游 ”有多远
，车子在窄得只容一车通过的盘山道上晃了四十分钟，窗外从高楼变成村屋 ，又从村屋变成荒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用不咸不淡的粤语问：“去学校实习啊？后生仔 ，捱得住？”

我扯出一个笑
，心里其实没底 。

学校比我想象中还小，三层高的旧楼 ，操场边种着一排龙眼树
，树下拴着两只懒洋洋的柴犬，全校六个班 ，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，我被分到五年级
，班里十一个孩子，坐得松松散散像一盘没摆好的棋。

第一周 ，我几乎是在挫败中度过的
，我的教案写得一丝不苟，PPT做了动画 ，可孩子们根本不买账
，讲到比喻句，我说“月亮像玉盘
” ，底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嘟囔：“老师
，月亮像村口的池塘啊，有星星在里面
。”全班笑成一团 ，我站在讲台上
，脸烫得像被火燎过。

转折发生在第九天，我代了一节体育课 ，带他们在操场上玩躲避球，一个叫阿乐的男孩摔了一跤
，膝盖蹭破皮，没哭 ，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
，我蹲下来帮他擦药，他突然抬头问我：“老师 ，你係咪好唔中意呢度啊？ ”

我愣住了
，他说：“你成日皱眉，同我阿妈一样 ，一唔开心就皱住对眉 。
”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把教案全改了 ，讲比喻句那节课
，我带了相机，带他们去村口池塘边 ，让他们自己拍月亮在水里的倒影，讲分数
，我拿厨房里的鸡蛋糕来切，讲古诗《村居》 ，干脆把教室搬到龙眼树下
，让他们一边捡落果一边背“草长莺飞二月天”
。

孩子们开始变了，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叫阿妹 ，她会在我经过时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一颗龙眼
，阿乐每次见我都要考我一句粤语俚语，我答不出来他就笑得前仰后合 ，期中考试那天
，阿妹在作文里写：“我的实习老师说话好唔正，但佢教我哋月亮可以係池塘 ，可以係鸡蛋糕
，可以係任何嘢，我觉得佢好劲。 ”

看到这句话时 ，我坐在那棵龙眼树下，眼眶突然热了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偏远
” ，不过是一个香港岛长大的孩子对另一个世界的陌生感
，而教育这件事，从来不是把山顶的人送下去 ，而是让两座山之间架起一条路 。

离开那天
，阿乐跑过来塞给我一颗石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我的名字
。“老师 ，你记得返嚟啊。”他说 。

小巴沿着山路往下走
，我回头望，学校安安静静卧在半山腰 ，像一颗龙眼核
。

后来我申请了“闲虎留学网 ”的香港教育大学硕士项目
，面试时被问到为什么想当老师，我说起那十一个孩子 ，说起月亮像池塘的那天，面试官笑了
，我知道，有些故事 ，值得从一座山讲到另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