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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被一阵从右下腹钻出来的疼弄醒 ,不是吃坏肚子的绞痛,而像有人拿一根钝钉子,隔一会儿就往里拧一下 ,我蜷在宿舍单人床上,第一反应竟然是:完了,明天那篇三千字论文还没改完。
那是来英国的第二个学期,伦敦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平时身体不错,偶尔胃痛也靠热水和止痛片扛过去,可这次不一样 ,到清晨六点,我吐了两次,额头滚烫 ,连走路都直不起腰,室友小林被我撞倒水杯的声音吵醒,摸我额头后当机立断:“去医院,别硬撑。”
我们查了NHS流程 ,先打111,电话那头问得很细:疼痛位置、持续时间 、有没有发烧、能不能小便,对方建议我去A&E ,也就是急诊,小林扶我坐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油门时明显比平时急 。
A&E的等待区像一个小型联合国 ,有人捂着胳膊,有人咳得惊天动地,有人陪着老人默默刷手机 ,分诊护士给我量了体温、血压,问了一串问题,在手腕上套了条带子 ,然后说:“请等叫号。”这一等,就是四个多小时,疼痛一阵一阵地翻上来,我坐在硬塑料椅上 ,觉得时间被拉成了橡皮筋,终于见到医生,他按了按我的腹部 ,说可能是肠胃炎或便秘,给我开了止痛药和泻药,让我回家观察,如果更痛再来。
我信了 ,或者说,我太想信了,回到宿舍 ,我吞下药,昏睡过去,可到了晚上 ,疼痛没有走,反而像换了位置,牢牢钉在右下腹,体温飙到38.5℃ ,我连深呼吸都疼,小林急得直跺脚:“再去一次,这次别被劝回来 。 ”
第二次进A&E ,分诊护士一按我的右下腹,我差点叫出声,她神色立刻变了 ,叫来医生,抽血 、留尿、挂留置针,接着是CT ,等待结果时,我躺在移动病床上,天花板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是阑尾炎,我下周还有考试,可医生回来时,语气平静却确定:“急性阑尾炎 ,需要手术。”
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手术要等 ,因为前面还有更紧急的病人,我被禁食禁水,挂着抗生素和止痛药 ,在急诊观察区等了好几个小时,隔壁床的老爷爷一直哼歌,护士每半小时来看我一次 ,问我疼不疼、冷不冷,她帮我把被子掖好,说:“你做得很好 ,马上就会轮到你。”那句话很普通,却让我鼻子一酸 。
进手术室前,麻醉师和我闲聊,问我学什么专业,喜不喜欢伦敦 ,我说喜欢,但讨厌下雨,他笑:“那你来错国家了。 ”然后我数到三 ,世界就黑了,醒来时,腹部多了三个小孔 ,喉咙干得像沙漠,护士递来水,轻声说手术很顺利 ,我在病房住了一晚,NHS的免费治疗让我安心,护士的照顾也温柔得超出预期;可另一方面 ,病号餐难以下咽,呼叫铃按了要等很久,出院时只给了一页注意事项和处方,让我自己去药房买止痛药 ,那种“被接住了,又被轻轻放下”的感觉,很复杂。
出院后,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去GP拆线 、复查 ,预约电话永远占线,前台口音让我不得不反复确认时间,论文延期申请、考试补考、和父母视频时报喜不报忧 ,都成了康复的一部分,后来在闲虎留学网看到有人问“英国急诊到底要等多久”,我只回了一句:带好充电宝 、水和耐心,也带好一个能替你说话的朋友 。
现在回想 ,NHS让我又爱又恨,恨它慢,恨它流程繁琐 ,恨它有时让病人在等待里消耗勇气;可爱它真的不会因为你没钱就把你拒之门外,爱那些疲惫却仍愿意蹲下来看着你眼睛的护士,爱那句“你马上就会好起来 ”的笃定,那场阑尾炎像一堂昂贵又免费的课 ,教会我在异国他乡,脆弱不是丢脸,求助也不是麻烦 ,只是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再硬撑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