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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跳出来时,我正在厨房煮泡面,伦敦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七,窗外雨像旧胶片一样斜刷 ,标题很短:Turnitin Similarity Report,我点开,手指全是洗洁精泡沫 ,43%,红色高亮像伤口,从摘要一路爬到文献综述 ,再到讨论,最下面一行:Your work has been referred to the Academic Integrity Officer.
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笑,荒唐 ,我熬了三个月,跑问卷,做SPSS ,结果杀死我的不是数据,是“重复率”,我甚至想,是不是系统坏了?可我知道不是 ,那些句子,我在读文献时觉得写得太好,舍不得丢 ,于是把中文笔记翻成英文,再把英文换成同义词,我以为那叫学术写作 ,其实那叫学术自杀。
那一周从周五开始 。
周五下午,Dr. Ellis 的办公室,她没骂我,只把打印稿推过来 ,纸边全是荧光笔。“Lin, this is not one mistake. It is a pattern. ” 她说,学校给我两个选择:接受学术不端处理,论文零分;或者在一周内重写所有受影响的章节 ,提交修改日志和反思说明,周一早上九点前上传,她停了一下:“But I need to see you in it.” 我盯着那句 “you”,忽然觉得比 “plagiarism ” 还刺眼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在论文里看见自己了。
回到公寓,室友陈默正在打游戏,他听我说完,摘下耳机:“Turnitin不是判官 ,它只是镜子 。”我说镜子照得我想死,他说那就把镜子砸了,重写 ,他说得轻松,可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文献综述全选 ,删除,屏幕上只剩光标,像雪地里一根黑线 ,我哭到凌晨两点,又把垃圾桶里的打印稿捡回来,因为方法论和数据不能丢,那是我的问卷 ,我的受访者,我一个个发邮件求来的样本,我不能让那一切陪葬。
周六,我开始逐句“拆尸” ,我把高亮段落分成三类:直接引用没标好、paraphrase 太近、翻译式改写,第一类还能救,第二类要重写 ,第三类几乎等于重做,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区像一座白色监狱,凌晨三点 ,清洁工推着吸尘器经过,我趴在桌上睡着,梦见自己变成一段被 Turnitin 标红的句子 ,怎么逃都逃不出屏幕。
周日,我越改越绝望,每改一句,相似度只降一点,我甚至打开过代写网站 ,光标停在“联系客服 ”上,那一刻我想,如果被抓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就是选择,我关掉网页,给图书馆发邮件预约学术写作辅导 ,第二天,Sarah 见了我,她看了十分钟 ,说:“你一直在问‘怎么换词’,但你该问‘我到底想说什么’ 。”她让我关掉所有文献,只留数据和笔记 ,用十分钟写下我对研究问题的理解,我写得磕磕绊绊,语法很烂,却第一次像人在说话 ,她说:“现在再把文献放回来,但让它们为你的论点服务,不是替你说话。”
周一到周三,我按她的方法重写 ,文献综述不再是“某某说 、某某说 ”,而是我围绕研究问题搭的骨架,讨论部分 ,我重新看问卷开放题,发现许多受访者提到“可持续”只是营销话术,我之前的论文引用了大量理论 ,却没听见他们的声音,于是我把那些原话编进分析,把理论放回工具的位置 ,陈默每天给我带饭,有时是超市三明治,有时是泡面,他不说加油 ,只说:“吃完再死。”我竟然真的吃完,再坐回去 。
周四凌晨,我崩溃过一次,给妈妈打电话 ,差点说“我想回家 ”,她在那头沉默很久,说:“实在不行就回来 ,妈不怪你。”可正是这句话让我清醒,我不想用“回家”当逃跑的出口,我挂了电话 ,洗了把脸,继续改,天亮时 ,我写完了致谢,只有三行:感谢受访者,感谢没有放弃的自己,感谢那个把我从“复制”里拽出来的人。
周五,Dr. Ellis 看新稿 ,她读得很慢,红笔在纸上划,最后她说:“This is rough, but it’s yours. ” 她列了七条修改意见 ,每一条都狠,却让我踏实,周末两天 ,我像疯了一样改格式、补引用、核对数据,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七,我按下上传 ,相似度报告后来出来:11%,但奇怪的是,我不再只盯着那个数字 ,我知道有些段落仍然笨拙,可它们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 。
两周后,结果邮件来了,论文通过,需小修 ,没有掌声,没有电影里的欢呼,我坐在窗边 ,看曼彻斯特的雨把街道洗得发亮,那一周像一场高烧,烧掉了我对“捷径”的侥幸 ,也烧出了一个更诚实的写作者,后来有人问我,英国硕士论文查重没过是不是天塌了 ,我想说,天确实塌了一下,但如果你愿意在废墟里重新搭一遍 ,你会知道,真正要过的不是 Turnitin,而是自己心里那道关于诚实的关。